当 AI 可以在几秒钟内写文章、生成视频、解释难题,甚至参与诊断和手术时,一个越来越尖锐的问题摆到每个人面前:人的价值会不会被机器一点点拿走?

李飞飞给出的答案,不是廉价的“人类永远不可替代”,也不是技术万能论。2026 年 8 月 10 日,她在 Huberman Lab 超过两小时的对谈里反复强调:计算机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智能,它更像一台放大器。它能放大知识、创造力和行动能力,也可能放大懒惰、偏见与错误。真正需要讨论的,不只是模型又会了什么,而是人是否仍在提出问题、选择方向、承担责任,并保留学习和行动的主体性。

这场访谈最值得带走的判断:AI 的能力越强,人越不能把自己缩成一个等待答案的接收器。答案正在变便宜,问题意识、私人经验、价值判断和责任承担反而变得更贵。
Andrew Huberman 与李飞飞对谈的官方节目封面,画面中央写着 Using AI for Good
李飞飞做客 Huberman Lab,讨论视觉智能、医疗、教育、机器人、创作与以人为本的 AI。图片来源:节目官方 YouTube 封面。

一、先把“AI 会不会取代人”换成一个更准确的问题

“AI 会不会取代人”听起来直接,却把复杂问题压成了一个只有“会”或“不会”的开关。李飞飞在访谈中更关心的是另一层:AI 在什么场景放大了谁的能力,人在其中还掌握多少选择权,最后由谁承担结果。

计算器没有消灭数学,搜索引擎没有消灭知识,照相机也没有终结绘画。每一种工具都让一部分旧技能贬值,同时把人的注意力推向更高层的目标设定、判断与表达。生成式 AI 的变化在于,它第一次把这种放大作用推进到语言、图像、程序和决策建议等认知任务中,因此转型范围更广、速度更快,也更容易制造“机器似乎什么都懂”的错觉。

李飞飞并没有否认就业会受到冲击。她在谈影视制作时特意区分了技术能力和就业结构:AI 可以生成镜头、降低制作成本,行业和岗位也会变化;但一个故事为什么值得讲、人物为何打动人、镜头应该保持怎样的距离和节奏,仍来自人的情感、视角和选择。技术可以做更多,不等于它自动获得了创作动机,更不等于转型中的利益分配和再培训问题会自行消失。

AI 放大器模型示意图,显示人的问题、经验、判断和责任经由 AI 放大后形成行动结果
AI 是放大器:输入端仍然是人的问题、经验、判断和责任;工具会扩大这些要素的影响,而不会自动替人决定方向。

二、机器没有直接访问的,是每个人生命里的“灰色杯子”

访谈中最有力量的例子,不是某项基准测试,而是一只灰色杯子。李飞飞说,眼前这只杯子会唤起她与朋友童年相处的私人记忆。这段经历没有上传到互联网,也没有变成可供模型训练的数据。旁人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物体,她看到的却是一段关系、一种情绪和只有自己知道的意义。

这不是在证明机器“永远不可能”拥有任何类似能力,而是在提醒我们:当前 AI 能利用的是被记录、被编码、被提供给它的信息,而人的经验远大于公开数据集。模型可以写出“怀旧”的句子,却不知道某只杯子为什么让一个具体的人想起一个具体的下午;它可以模仿叙事结构,却没有自动继承作者的生命史。

私人经验由此成为创造力的一条重要来源。作家、导演、教师和普通人并不是因为计算速度更快而有价值,而是因为他们从各自的位置看世界。人的动机也与此相连:为什么要拍这部电影、救这个病人、研究这个问题、陪伴这个孩子,不能只从历史文本的统计关系中推出。

所以,“AI 不会代替人”不能被理解成一张永久保票,更可靠的说法是:只要人继续把私人经验转化为问题、判断和行动,就不会只是模型输出链条中可以随意替换的一环。相反,如果主动把这些环节全部外包,再强的“不可替代性”口号也没有意义。

私人经验边界示意图,公开数据位于外圈,个人记忆、关系、动机和意义位于内圈
模型能处理被记录和提供的信息;个人记忆、关系、动机与意义是否进入协作,仍由具体的人决定。

三、从 ImageNet 到空间智能:语言不是智能的终点

李飞飞的研究主线一直与“看见”有关。她在访谈中从演化讲起:动物获得感光能力之后,视觉与行动相互促进;儿童也是先通过看、触摸和移动建立对世界的理解,后来才掌握语言。她用这条叙事说明,智能并不只存在于词语之间,它还包括物体如何占据空间、动作会导致什么结果,以及一个主体怎样与环境互动。

ImageNet 的历史意义,就在于它让机器视觉第一次拥有足够大、足够系统的训练材料。海量标注图片推动了深度学习的突破,但静态图片分类只是起点。今天的语言模型擅长从文本中归纳模式,却仍会在三维关系、持续场景、物理常识和行动后果上犯错。李飞飞把这些称为现阶段尚未解决的缺口,而不是可以轻率宣布的永久边界。

这也解释了她为什么创办 World Labs、押注空间智能。其世界模型 Marble 可以从文字、图片、视频或粗略的三维布局生成可持续探索的 3D 世界。目标不只是“生成一张好看的图”,而是让系统能够感知、生成、推理并与三维世界互动。这个方向最终会连接机器人、设计、电影、游戏和科学模拟,但它仍然服务于访谈的同一主线:让计算机扩展人理解和创造世界的能力,而不是把人从世界中拿掉。

从视觉、ImageNet、语言模型到空间智能的能力演进图
从“识别图像”走向“理解并生成可交互世界”,空间智能补的是语言之外的感知、三维关系与行动能力。

四、医疗最能说明:场景、数据与责任决定 AI 应该怎么用

医疗不是一个可以用“AI 能不能当医生”概括的单一场景。李飞飞把它拆成不同问题:有些症状拥有大量病例和相对稳定的模式,AI 可以帮助医生快速筛选、提醒风险、减少遗漏;有些手术和罕见病例则具有高度个体差异,训练数据有限,任何错误都可能造成不可逆后果。

她谈到父亲在斯坦福接受肝脏手术的经历。达芬奇机器人并不是自己决定如何切除,而是由外科医生操作,放大医生双手的稳定性与精细度。她把这称为深度的人机协作。访谈中提到这次手术的失血量大约是典型手术的十分之一,但这是一个家庭经历中的口述数字,不能扩展成所有机器人手术都会达到的普遍临床效果。

更关键的是她随后提出的边界:肝脏的血管结构因人而异,如果系统没有足够多相似模式、也不能可靠处理意外,让“训练不足的机器人”独立操作并不合理。此时机器的角色是提供更好的视野、更稳的操作、更充分的信息,决定和责任仍由专业团队承担。

判断 AI 在医疗中应该走多远,可以同时问三件事:

  • 模式是否充分:是否有足量、代表性强且经过验证的数据,还是只有少数相似病例?
  • 错误代价多高:错误建议可以复核修正,还是一次动作就可能造成不可逆伤害?
  • 责任是否清楚:谁有资格做最终决定,谁能解释依据,出了问题由谁负责?

这套框架也适用于金融、司法、招聘和公共治理。数据丰富、结果可复核的环节可以更大胆地自动化;样本稀缺、风险极高、责任重大的环节必须保留专业判断和人工接管。不是“相信 AI”或“不相信 AI”,而是为不同风险等级设计不同的协作方式。

医疗 AI 决策边界图,横轴为数据模式充分程度,纵轴为错误代价与责任风险
场景越缺少可靠模式、错误越不可逆,越需要把 AI 放在辅助位置,并保留专业人员的最终决定和接管能力。

五、机器人、照护与影视:替人做任务,不等于替人成为主体

机器人可以把人从危险、重复和高负荷任务中解放出来。它可以搬运重物、进入高温环境、辅助老人站立,也可以在手术中把医生的动作缩小到更精细的尺度。这些都是“放大器”最清楚的价值。

但任务的自动化不等于关系的自动化。照护不仅是把水递到床边,还包括理解一个人为什么焦虑、愿不愿意接受帮助、家属如何参与,以及谁为照护质量负责。机器人可以分担体力劳动,却不能因为功能越来越多,就默认亲情、尊严和照护责任也可以整体外包。

影视创作同样如此。生成模型可以迅速制作分镜、场景和短视频,未来会显著改变成本结构与岗位分工。可真正定义作品的,仍是创作者如何组织经验:选择什么主题,人物为何沉默,镜头为什么停留,哪些冲突应该被看见。AI 可以把一个想法放大成更多可试验的版本,却不会自动告诉人“什么值得表达”。

医疗、机器人、影视和教育四个场景中的人机协作分工图
四类场景的共同原则:机器承担规模、速度和操作,人保留目标、意义、最终判断与责任。

六、教育有两条同样危险的路:一刀切禁止,或把思考全部外包

访谈中最值得教师和家长认真听的一段,是李飞飞对教育中两种坏结果的警惕。

第一种坏结果,是学生把作业和思考全部交给 AI。答案来得太容易,学习的主体性和动机被一点点抽走。学生看似完成了任务,却没有经历发现困惑、建立假设、犯错、修正和迁移的过程。长此以往,得到的是漂亮输出,失去的是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。

第二种坏结果,是学校因为担心作弊而拒绝学生使用 AI。这也会让教育与现实脱节。学生毕业后必然进入一个广泛使用 AI 的社会;如果学校只教“不要碰”,他们既学不会如何验证结果,也学不会如何保护隐私、识别偏差、正确分工和承担责任。

李飞飞以自己本科阶段学习有机化学的困难为例:真正有动机、清楚自己卡在哪里的学生,可以把 AI 当作一位随时可追问的辅导者,请它换一种解释、补一个例子、比较两种机制,再针对误解继续追问。这里的前提不是 AI 先给答案,而是学生先拥有问题。

因此,教育真正需要守住的不是“无工具状态”,而是认知所有权:学生是否知道问题是什么,能否解释为什么接受某个答案,是否能在没有现成模板时迁移,以及最后是否愿意为自己的结论负责。

教育使用 AI 的平衡图,左侧是一刀切禁止,右侧是思考全部外包,中间是保持主体性的正确使用
教育的目标不是把 AI 挡在门外,也不是让 AI 接管学习,而是让学生在工具增强下仍拥有问题、过程与结论。

七、苏格拉底为什么可能成为最好的“提示词工程师”

李飞飞在访谈里确认,prompting 是一种重要技能,并希望 K-12 学校教孩子如何提问。主持人顺势问:如果苏格拉底活在今天,会不会是世界上最好的提示词工程师?她的回答是肯定的——因为苏格拉底方法的核心,正是通过连续提问接近真理。

这句话容易被包装成金句,但它真正的分量不在“提示词工程师”这个时髦称呼,而在对 prompting 的重新定义:好的提示不是背诵一句万能咒语,而是把模糊困惑变成可检验问题的能力。

一个有质量的提问过程,至少包含五步:

  1. 先澄清:我们究竟在讨论什么?关键概念有没有被混用?“AI 取代人”指的是替代一项任务、一个岗位,还是人的全部价值?
  2. 追问前提:这个结论依赖哪些假设?数据是否代表真实人群?模型表现是否来自同一场景和同一评测口径?
  3. 寻找证据:支持和反对的证据分别是什么?信息来自官方原始材料、研究论文,还是二手转述?
  4. 构造反例:在什么情况下结论不成立?大量常见病例中的自动筛查经验,能否直接迁移到罕见且高风险的手术?
  5. 推导行动:知道这些之后该怎么做?由谁决定、如何复核、什么条件下暂停,以及怎样把经验迁移到下一个问题?

这套能力不只用于和聊天机器人对话。它本质上是批判性思维、问题拆解和学习迁移的结合。模型越擅长给出流畅答案,人越需要发现它没有回答的问题、隐含的假设和不确定性。未来真正稀缺的不是“会不会输入一段 Prompt”,而是能否持续提出让认知向前推进的问题。

苏格拉底式提问循环图,包含澄清、前提、证据、反例和行动五个步骤
提示能力的底层不是话术模板,而是从澄清到行动的完整问题循环。

八、不能只让科技公司和投资人决定下一代怎样使用 AI

访谈最后,李飞飞特别提到教师、家长和学生。她认为,这些最直接承担教育结果的人,经常被政策制定者、科技公司和投资人遗忘。2022 年 ChatGPT 发布后,她最先做的事情之一,就是联系孩子所在小学的校长,提出给教师和学生讲清楚这项技术是什么。

这件小事对应一个更大的治理问题:AI 进入课堂,不只是“装不装一个软件”的采购决定。它关系到作业怎么设计、学生数据能否上传、错误答案如何处理、教师工作量是否增加、不同家庭能否平等获得帮助,以及学生的思考过程如何被评价。没有教师的课堂经验、家长的长期观察和学生的真实反馈,任何看似先进的方案都可能偏离教育目的。

具体到学校,可以先从低风险、可观察的任务开始:让 AI 提供不同难度的解释,让学生逐项标出哪些地方可信、哪些需要查证;要求作业同时提交问题演变、关键证据和修改理由,而不是只交一份光滑的最终答案;对个人隐私、心理咨询、升学评价等高敏感场景则设置更严格的数据与人工审核边界。这样评价的就不只是“答案像不像标准答案”,还包括学生如何形成问题、使用工具和修正自己。

以人为本也不能只停留在口号。它至少意味着:

  • 产品设计前就让使用者参与,而不是上线后只收集满意度;
  • 让模型的不确定性、数据边界和失败方式对普通人可理解;
  • 为高风险场景保留人工复核、拒绝和退出机制;
  • 把效率收益的一部分投入再培训、无障碍支持与公平可及;
  • 让最终责任仍能落到明确的人和机构,而不是推给“算法”。

结语:答案越来越便宜,人的价值正在向上游移动

李飞飞这场对谈并没有给出一张“人类不会被替代”的证明书。它提供的是一套更有行动意义的视角:AI 擅长从海量记录中提取模式,擅长生成、比较和执行;人则需要决定什么值得做,把私人经验转化为新问题,在不确定中做判断,并为结果承担责任。

医疗、机器人、影视和教育看似是四个不同领域,背后却是同一条原则:机器承担规模、速度和重复劳动,人保留方向、意义、边界和责任。这不是固定分工,技术发展会不断移动边界;也正因为边界会移动,人的主体性才必须被主动维护,而不能依靠一句“AI 代替不了人”自然存在。

当现成答案随手可得,学习不再只是记住更多答案,而是学会澄清问题、检查前提、寻找证据、构造反例和推导行动。苏格拉底式提问之所以在 AI 时代重新显得锋利,不是因为古典哲学突然变成了提示词教程,而是因为它提醒我们:真正的智能,不只表现为回答得快,也表现为知道接下来该问什么。